人妻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二区-日本六十路熟女工口-欧美一区亚洲二区国产三区-日韩av一区二区三区在线看-懂色粉嫩蜜臀久久一区二区-蜜桃精品视频一区二区-中文字幕国产精品专区-日韩大奶骚妇被内射-精品国产污污污免费网站入口

幺姨的燦爛年華

賀捷生

我親愛的幺姨，我驕傲的總認為自己不會被時光打敗的幺姨，萬不得已，終于坐上輪椅了。這是一件讓我們兩代從長征路上走過來的女人，讓一百零四歲的她和八十四歲的我，多少感到有些傷感的事。記得五年前，近百歲的幺姨堅強地拒絕過一次輪椅，那次她成功了，再次站起來了。五年后，面對推到她面前的那張早已為她準備好的輪椅，幺姨的眼睛濕潤了，她說，多少路我都走過來了，現(xiàn)在不能出遠門了，難道要讓我坐著輪椅上廚房、上茅房？幺姨不想知道，她經(jīng)歷了一百年風吹雨打的那身骨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松軟了、酥脆了，她一腳踩空，或者她稍不小心，一個趔趄，身體里就會咔嚓一聲，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而此生活得那么漫長、那么燦爛，從來不向命運低頭的幺姨，還以為她仍然年輕，仍然是那個以十八歲的花樣年華嫁給紅六軍團總指揮蕭克將軍的女子職業(yè)學校藝術(shù)系的女生呢。

一百零四歲的幺姨乘坐的，是一張新型國產(chǎn)輪椅，有一排紅紅綠綠的按鈕，兩個輪子上的鋼條綿密緊湊，像一束束怒放的光；行走起來，發(fā)出一串細微的就像河水緩緩流淌的聲音。坐在輪椅上，幺姨有一種在歲月的河流上漂流的感覺。回首峰回路轉(zhuǎn)的一生，她忽然有一種溯流而上的沖動。她用雙手像劃船一樣劃動兩個輪子，她想劃到河流的上游去，劃到她這一生出發(fā)的起點故鄉(xiāng)慈利去，沿歲月再漂流一次。

從生命的下游到生命的上游這條河，幺姨整整漂流了八十六年，比許多人的一生還長。繼續(xù)往前追溯，還有她的童年、少年和十八歲豆蔻花開的那段年華。往后呢？這就要看已經(jīng)創(chuàng)造生命奇跡的幺姨，還能創(chuàng)造多大的奇跡了。你想啊，她出生在一九一六年，十三歲那年聽說當紅軍的二姐也就是我媽蹇先任，嫁給了兩年前在南昌翻江倒海然后回到湘西創(chuàng)建紅軍隊伍的賀龍。十五歲在長沙聽到了“九一八事變”的消息，打著小旗，義憤填膺地走上街頭，響亮地喊出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一九三四年七月，從風起云涌的省城長沙回到青山綠水的故鄉(xiāng)慈利，只待了五個月，她便迎來那個暖風撲面的日子。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幺姨記得清清楚楚，就是在這一天，十八歲的她鄭重地走出了在湖南慈利縣城關(guān)鎮(zhèn)的那個家，向紅二、六軍團司令部所在的福音堂走去。一路上，她是否唱著歌，是否笑逐顏開、蹦蹦跳跳，我沒有問過她。但她心情極好是肯定的，因為她是去找這支隊伍的最高軍事長官參加紅軍的，而且，她斷定這支隊伍的最高軍事長官絕對不會拒絕她，也不敢拒絕她。因為，那個人，是她的親姐夫。

別以為所有投身革命的女紅軍，都是曾經(jīng)苦大仇深的童養(yǎng)媳，或者飽受皮鞭抽打的烈女子，就像《紅色娘子軍》里那個打不死就要逃跑的吳清華。一九二九年嫁給我父親賀龍的我母親蹇先任不是，此時此刻走向慈利縣城關(guān)鎮(zhèn)福音堂的我幺姨蹇先佛也不是。在這篇作品里，我不講我的母親蹇先任，只講我的幺姨蹇先佛，她不僅不是苦大仇深的童養(yǎng)媳，不是打不死就要逃跑的吳清華，而且，她還是那個年代最時髦、最趕潮流的女生，也最有文藝范兒。她檔案的第一欄，白紙黑字地寫著：蹇先佛，一九一六年七月出生，祖籍湖南安鄉(xiāng)，一九三五年七月畢業(yè)于長沙衡粹女子職業(yè)學校藝術(shù)系美術(shù)專業(yè)。

長沙當年不落后，你說從長沙衡粹女子職業(yè)學校藝術(shù)系出來的女生，能不新潮，能不亭亭玉立，能不文藝范兒嗎？再說了，我的外公蹇承宴可是慈利縣城關(guān)鎮(zhèn)上小有名氣的開明紳士、成功商人，在城東城西開著幾家店鋪，家里不缺她這個視若掌上明珠的幺女那口吃的、穿的和用的。否則，他會把這個最小又最受寵的女兒往長沙送？往最費錢的女子學校送？后來，幺姨嫁給了紅六軍團被稱為儒將的蕭克，到了延安，被譽為紅軍中最美的女人，那可不是枉擔虛名。埃德加·斯諾的前夫人海倫·福斯特·斯諾，就曾在《續(xù)西行漫記》中寫道：“賀龍的妻子和蕭克的年輕妻子是姐妹，姿容艷秀，有大家風度?！?/p>

我父親賀龍那天在臨時駐扎紅二、六軍團司令部的福音堂布置擴紅事宜，忽然感到眼前一暗，一個青春煥發(fā)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父親茫然抬起頭，驚愕地看著我幺姨，一時有些恍惚和手腳無措。因為比我母親小七歲的幺姨，跟我母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比我久經(jīng)戰(zhàn)爭鍛煉的母親長得更年輕、更朝氣蓬勃。其實，我父親在幾個小時前才見過我幺姨，不過，那是在大庭廣眾中，在觥籌交錯的餐桌上。但是，當他和她單獨面對時，還是被她的清純和落落大方驚住了。

我幺姨說，司令官，我來參加紅軍，你不會說不歡迎吧？

我父親片刻的拘謹，被長沙衡粹女子職業(yè)學校美術(shù)專業(yè)畢業(yè)生的爽朗驅(qū)散了。他說，好你個蹇先佛，膽子不小，敢來這里找我！

我幺姨說，打擾姐夫了，你一個堂堂總指揮，不會食言吧？

我父親笑了，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參加紅軍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一個長沙城里的洋學生，細皮嫩肉的，當紅軍能干啥？

幺姨何等的機靈，她順著我父親賣的關(guān)子說，我一個正宗的長沙衡粹女子職業(yè)學校藝術(shù)系的畢業(yè)生，能寫會畫。不說大話，我一出手，比你們那些在大街的墻壁上歪歪斜斜寫標語和畫畫的人，強多了，你打著燈籠都難找。

父親諾諾而答，說那是那是，我們還真缺你這樣的人。想了想，他話題一轉(zhuǎn)，神情肅然地說，你得先與你二姐商量商量，聽聽她的意見。

我父親提起他夫人，也即我媽是否同意我幺姨參加紅軍，是有原因的：他們早知道一九二八年參加紅軍的我大舅蹇先為，三年前在湘鄂邊界的鶴峰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連尸骨都下落不明。而作為湘西第一個女紅軍，我母親跟著我父親遭受了千般苦、萬般罪。特別是最近這四年，我父親帶領(lǐng)紅軍主力從湘鄂西轉(zhuǎn)戰(zhàn)黔東南，我母親因懷著我姐姐紅紅沒有跟大部隊走，被迫在卷土重來的白色恐怖中四處躲藏，每天與死神擦肩而過。我母親在朝不保夕中生下我姐姐，好不容易帶到兩歲多，活潑可愛，卻因一場麻疹襲來，最終死在她的懷抱里。我母親也是在省城長沙兌澤中學畢業(yè)的洋學生，在殘酷的斗爭中練得鐵石心腸。姐姐死了，她擦干淚水，親手在山林的雪地里刨一個坑，把她埋了。我父親不知道我幺姨知道了這些，是否會被嚇壞，但他想，如果她對生死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不可盲目走這一步。

幺姨收斂笑容，認真地對我父親說，姐夫，二姐跟我談過了，說了革命的艱難，說了參加紅軍要流血犧牲。她還告訴我大哥犧牲了，我們都很難過，不敢告訴父親。但我什么都想過了，所有二姐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聽到幺姨這席話，我父親說，那好，你當紅軍的事，我同意了，批準了。不過，話要說在前面，今后無論多苦多累多難，你都得給我忍著。因為，我雖然是你的姐夫，但也是這支隊伍的總指揮，這支隊伍的頭兒。道理很簡單嘛，革命，革命，你要革別人的命，別人也要你的命。遇上生生死死的事，你可不能躲，說你是我賀龍的小姨子。

幺姨說，姐夫，你放心吧，我們蹇家人沒有說話不算數(shù)的。

寫到這里，我應(yīng)該簡要地交代一下寫文章通常要交代的歷史背景了。不客氣地說，這里的歷史背景，既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乃至中國革命的歷史背景，也是我的父親賀家和母親蹇家兩個家族的歷史背景。

那是一九三四年八月，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簡稱中革軍委）為避免中央蘇區(qū)在第五次反“圍剿”中遭受滅頂之災(zāi)，命令戰(zhàn)斗在湘贛邊界的紅六軍團率先西征，進入湖南與我父親賀龍創(chuàng)建的紅二軍團會合，然后依托我父親建立的湘鄂西革命根據(jù)地，開辟一片新的革命根據(jù)地，迎接中央紅軍戰(zhàn)略轉(zhuǎn)移。

紅六軍團是一支年輕善戰(zhàn)的隊伍，軍團長、政委和參謀長，分別為一九五五年同時被授予共和國開國上將的蕭克、王震和李達。當年的蕭克只有二十七歲，畢業(yè)于黃埔軍校第四期，已參加過北伐戰(zhàn)爭、南昌起義、湘南起義和井岡山斗爭。為加強紅六軍團領(lǐng)導，中央在三位師領(lǐng)導的基礎(chǔ)上組建軍政委員會，派任弼時擔任軍政委員會主席。達九千三百人的這支隊伍接到命令后，拔營起寨，匆促上路，連一幅像樣的地圖都沒有。比如他們當時所用的貴州地圖，就是從小學課本上撕下來的。

蔣介石很快識破了紅軍的意圖，命令湖南何鍵、貴州王家烈和四川劉湘三省軍閥通力合作，堅決堵住紅六軍團前進的道路并伺機消滅他們。但三省軍閥為保住自己的地盤和勢力，各懷鬼胎，紛紛把紅軍往相鄰的省份趕，迫使紅六軍團只能沿著湘黔邊界且戰(zhàn)且行，步履艱辛。十月初，部隊走到貴州石阡梵凈山甘溪地區(qū)，不幸鉆入三省軍閥二十四個團守株待兔布下的包圍圈。十幾個晝夜暗無天日的苦戰(zhàn)，隊伍被截為四段，九千三百人只突圍出來三千三百人。我父親得知消息，率紅二軍團前往同屬梵凈山脈的印江、沿河和松桃接應(yīng)。

紅二軍團三年前被迫東征，在黔東南開辟了一小塊根據(jù)地，同樣也是一支篳路藍縷的隊伍。十月二十四日，他們與紅六軍團在印江木黃鎮(zhèn)勝利會師。為擺脫敵人的追擊，部隊當晚趕往紅二軍團地處湘黔川三角地帶的大本營南腰界。在接下來的短暫休整中，通過紅六軍團帶來的電臺，他們得知，正當紅六軍團在石阡甘溪地區(qū)陷入重圍時，與他們聯(lián)絡(luò)不上的中央紅軍已匆匆上路，踏上了未來被稱為長征的漫漫征途，此時正由廣東、廣西向貴州和湖南移動，但沿路遭到國民黨正規(guī)軍和地方軍閥的圍追堵截。中革軍委無法把握被逼上征程的中央紅軍去向何方，命令會師后的紅六軍團和紅二軍團合二為一，組成建制統(tǒng)一的紅二、六軍團，馬上發(fā)起“湘西攻勢”，把圍困中央紅軍的強敵吸引過去。同時命令我父親賀龍擔任整編后的紅二、六軍團總指揮，蕭克擔任副總指揮，李達為參謀長，任弼時仍為軍政委員會主席。我父親和蕭克繼續(xù)擔任各自軍團的軍團長。經(jīng)過如此這般部署，才有了中革軍委和中央紅軍在一九三五年一月遭遇湘江惡戰(zhàn)之后召開的遵義會議，撥正了中國革命的航向，使中國革命和中央紅軍轉(zhuǎn)危為安。

執(zhí)行“湘西攻勢”的紅二、六軍團，在會師和整編后的兩個月里，齊心協(xié)力，一路披荊斬棘，殺到湘鄂邊界，在湘西永順縣的塔臥鎮(zhèn)扎下腳跟。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取得十萬坪大捷、繳獲湘西王陳渠珍兩千支槍之后，占領(lǐng)了慈利縣城。我外公蹇承宴就住在慈利縣城關(guān)鎮(zhèn)，紅軍進城時，我幺姨蹇先佛和小舅蹇先超，就站在歡迎他們的隊伍里。

慈利縣城沒有多少國民黨守軍，紅二、六軍團攻進縣城，幾乎兵不血刃。我父親進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在城東開染坊的岳父——我的外公蹇承宴。之后，在當?shù)厥妨虾臀腋赣H的各種傳記文字中，有說是我外公設(shè)宴招待我父親一行的，也有說是我父親設(shè)宴招待我外公一家的。比較一致的說法，是我父親帶去了副總指揮蕭克、紅二軍團政委關(guān)向應(yīng)和軍政委員會主席任弼時及夫人陳琮英等。作為雙方親密溝通的橋梁，我母親蹇先任當然也在其中。我十八歲風華正茂的幺姨，則按照我外公的安排，充當蹇家親善大使的角色，站在餐館門口迎接來賓?？腿巳胂螅说娇腿藗兩砗?，眼到手到，為大家端茶倒水。

被敬為泰山的我外公，理所當然坐在上座。我敢保證的是，我外公絕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當他望著不僅震動三湘四水，而且震動整個中國的我父親賀龍，此時作為女婿坐在他身邊，又望著我父親帶來的那些同樣意氣風發(fā)的青年將領(lǐng)和才俊，在喝了幾杯酒之后，肯定慷慨系之，為自己的大兒子蹇先為和二女兒蹇先任先后加入這支隊伍，感到由衷的自豪。接下來，他話鋒一轉(zhuǎn)，對他視為時代俊杰的各位說，我們蹇家怕是著了共產(chǎn)黨的魔，先是我大兒子蹇先為、二女兒蹇先任跟你們當了紅軍，如今我的幺女蹇先佛、二兒子蹇先超也不愿在家里待了，爭著要跟你們走。然后爽朗表態(tài)說，我想好了，他們要走就走吧，人各有志，我不阻攔他們。又說，我知道江山是要拿命去換的，他們能不能跟著你們走到勝利的那一天，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雖然坐在上席，我外公算是當仁不讓的東道主，但有許多事情卻被蒙在鼓里。例如，他一不知道在吃這頓飯前，我的幺姨就跟我母親談過了，決定也跟著紅軍走；二不知道他的大兒子、我?guī)啄昵爱敿t軍的大舅蹇先為，此刻已經(jīng)犧牲了；三不知道，他的幺女婿、未來的共和國上將蕭克，此時此刻也坐在他的面前，正對他發(fā)出頻頻贊嘆。

就是在這次宴會上，有說是我父親，有說是任弼時夫人陳琮英阿姨，看見我一臉燦爛的幺姨，不禁心里一動：英雄配佳人，這位有文化有教養(yǎng)的瀟瀟湘女，如果與二十七歲的紅軍才子、此時就坐在桌上的軍團副總指揮蕭克配成一對，真是再理想不過了。難得的是，蕭克與我幺姨都是湖南人，又都受過師范教育，兩個人愛好相近，趣味相投，風俗習慣無異。最不可思議的，還在于蕭克從未接觸過女性，情感上還是一頁白紙，更沒有許多投身革命的男人在老家留下的童養(yǎng)媳。他與我幺姨如此相遇，可謂珠聯(lián)璧合，是一種水到渠成的緣分。

后來人們才知道，正擔任紅六軍團軍團長和紅二、六軍團副總指揮的蕭克，在那天的飯桌上，也一眼看中了我那像鮮花一樣盛開的幺姨。

見面后沒多久，沒有任何繁文縛節(jié)，在慈利這個被霞光映紅的冬天，蕭克和我幺姨，在我母親和幺姨的故鄉(xiāng)結(jié)婚了。那天，他們在福音堂舉行了一個儉樸但頗具革命意味的婚禮，然后去照相館照了新式結(jié)婚照。之后七十五年，他們以開國將領(lǐng)中相伴時間最長的婚姻證明：革命者的愛情，也像他們所走過的道路一樣絢麗多姿、一樣悠久。

一九三五年，紅二、六軍團發(fā)生了兩件與紅軍長征史有關(guān)，也與我們賀、蹇兩個家族有關(guān)的事：一是我母親和我幺姨先后懷孕了；二是這年的十一月十九日，在湘西戰(zhàn)斗了近一年，紅二、六軍團接到總部的命令，由我父親賀龍和蕭克率領(lǐng)紅二和紅六軍團，分別從我父親的故鄉(xiāng)桑植劉家坪和瑞塔鋪出發(fā)，踏上長征路，開始追趕中央紅軍。

許多人不知道，在這支長征隊伍里，賀、蹇兩家拖兒帶女，扶老攜幼，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多達十幾口人。其中，我在這年的十一月一日出生，生下來僅十八天，就被父母放在襁褓里背著走，或放在馬背上的搖籃里馱著走。我幺姨最苦，她是在貴州境內(nèi)才發(fā)現(xiàn)懷孕的。在接下來的道路上，未來被稱為“紅軍姊妹花”的我母親和我幺姨兩姐妹，一個背著越來越沉的我走，一個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走。

前面是斷崖、峽谷、雪山、草地，以及無休無止的戰(zhàn)斗和死亡。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毛澤東詩詞《七律·長征》中的這三句，據(jù)說是他在聽說了紅二、六軍團長征的故事后，大為感動，由衷地為這支部隊發(fā)出贊嘆。事后人們才知道，在云貴高原，紅二、六軍團有相當長的一段路是沿著中央紅軍的足跡走的。在走了大半年的這段崎嶇險要的道路上，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幺姨，踩著云崖、泥丸和如同細浪般奔騰的山嶺，一步一步向前走，一步也不比別人少，一天都不比正值青壯年的紅軍戰(zhàn)士們走得輕松。

因為分別跟著總指揮和副總指揮，隨自己所屬的軍團行軍，我母親姐妹倆在長征路上很少見面，與年僅十七歲、在紅二軍團四師擔任衛(wèi)生員的弟弟蹇先超更是難得一見。我母親和我幺姨待在一起最長的一次，是一九三六年七月，幺姨的肚子已經(jīng)大得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

這是在四川藏族地區(qū)甘孜，部隊翻過大雪山，與紅四方面軍勝利會師。在這里，紅二、六軍團接到了中央的命令，改編為紅二方面軍，我父親仍然擔任總指揮，我姨父蕭克依然擔任副總指揮。也是在這里，我父親見到了南昌起義的老戰(zhàn)友、紅軍總司令朱德。這時他才知道，張國燾擁兵自重，根本不把黨中央和中革軍委放在眼里。他主要指揮的紅四方面軍此時止步不前，紅軍存在著被分裂的危險。朱總司令前來做團結(jié)和共同北上的工作，正受到張國燾的冷遇和輕視。

我父親歷來看不上張國燾，南昌起義時，張國燾不同意提前兩個小時發(fā)起進攻，我父親不與他啰唆，下令把他捆起來，起義勝利后才給他松綁。對于張國燾在長征路上對抗中央的行徑，我父親的態(tài)度是義正辭嚴，決不姑息遷就。在七月一日召開的兩軍會師大會上，我父親對同坐在主席臺上的張國燾說，誰要分裂紅軍，當心我打他的黑槍！

在甘孜一住下來，我母親就背著我來到幺姨身邊。幺姨給我們母女倆準備的禮物，是她節(jié)省下來的一點糧食和她親自采來的一大把野菜。因為她肚子里的孩子越長越大，她已經(jīng)省不下多少糧食給只有我母親一個人定量的我們母女倆了。我母親是來幫助幺姨生產(chǎn)的，她知道幺姨的預(yù)產(chǎn)期就在這幾天。一路上，母親都在為挺著個大肚子跋涉的幺姨提心吊膽。就是在甘孜見面的時候，我母親告訴了幺姨那個不幸的消息：她們的弟弟、我的小舅蹇先超在翻越雪山時，因跑前跑后照顧傷員太勞累了，最終累死在雪山上，埋在雪谷里。這是我小舅所在師的師長盧冬生，在到達甘孜后親口告訴我母親的。

從甘孜北上，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沒等姐妹倆從悲傷中緩過勁來，傳來了部隊開拔的號角聲。我母親和幺姨心知肚明，命令是她們的丈夫、方面軍總指揮和副總指揮共同下達的，一定十萬火急，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即使幺姨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也只能生在半路上。

我母親背著我，攙著幺姨，堅定不移地向草原深處走去。

第一天走了大半天，四野茫茫。幺姨突然哎喲一聲，羊水破了，一時疼得失聲喊叫，汗如驟雨，蹲在地上起不來了。幸好我姨父蕭克不敢走遠，一直伴隨左右，急忙走上前來幫忙。但他一個帶兵打仗的大男人，哪里經(jīng)歷過這種事？哪怕是自己的妻子，也束手無策。

如今一個十九歲的城里女孩子，也就是大一女生吧？連患個感冒都要在電話里對父母大呼小叫，她們能想象我十九歲的幺姨怎樣挺著個大肚子，穿越敵人的封鎖線嗎？又怎樣挺著個大肚子，冒著凜冽的寒風爬雪山嗎？然后，又怎樣在茫茫草地上，撕心裂肺地生孩子？

我母親生過兩個孩子，有經(jīng)驗，也最鎮(zhèn)定，當仁不讓由她來幫幺姨接生。她四處逡巡一遍，看見路邊有個藏民放羊用過的土堡，其實只有四堵頹敗的斷墻可以用來避風，忙讓我姨父把幺姨攙進去；沒有器械，沒有產(chǎn)床，也沒有水，就讓姨父鏟來一些草皮，墊在地上，鋪上野營用的被褥，權(quán)當產(chǎn)床。然后指導幺姨怎么用力，怎么呼氣吸氣。

有什么辦法呢，斯時斯刻，人還原成動物，天當房，地當床，連牛羊生產(chǎn)還有個避風遮雨的屋頂，幺姨卻只能面對曠野的藍天白云。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嬰。又到底是頭胎，做母親的正當十九歲，所以孩子結(jié)實、健壯，哭聲響亮。姨父喜不自禁，順著頭半年給我取名賀捷生的思路，給他取名蕭堡生，草原上土堡里出生的意思。

生完孩子，休息了幾個小時，繼續(xù)上路。虛弱的幺姨感到頭重腳輕，天旋地轉(zhuǎn)，像一張紙被風吹著在草原上飄。母親告訴她，這是因為失血過多，慢慢就會好起來。而前路漫漫，必須抓緊時間啟程，先可以躺在擔架上，最終還是得自己走。一來盡量減少顛簸，幫助傷口恢復；二來不能掉隊，路走一點少一點，落在后面就意味著死亡。再說，抬擔架的士兵也東倒西歪，只剩下半條命了，不能拖累別人。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姨父讓幺姨騎他的馬。剛扶上去走了幾步，就一頭栽下來。虧得姨父在馬下牽著韁繩，及時扶住了她。同志們見狀七手八腳把她抬到路邊休息，恰巧楊尚昆夫人李伯釗大姐率紅四方面軍劇團從此路過，問幺姨什么原因暈倒。姨父舉起嬰兒說，李大姐，我家屬她剛生了孩子，流血過多，身體太虛弱了。李伯釗上前一看，說失血過多是個原因，但主要是肚子里沒有糧食，生生給餓的。說著，摘下身上裝著大約有一斤大米的干糧袋，扔了過來。

幺姨掙開姨父的手臂，拼盡全身力氣，追著李伯釗說，不行呀李大姐，過草地，糧食是每個人的命啊!但李伯釗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幾天后，我母親和幺姨走出了草地，大人和孩子都活了下來。

草地邊緣有個藏族小村莊，藏民們?nèi)齼蓛烧驹诼愤吙礋狒[。發(fā)現(xiàn)我幺姨這么年輕一個姑娘，懷里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他們非常驚奇，指著幺姨懷里的表弟說，大姐，給你十個鍋盔（燒餅）賣不賣？

幺姨緊緊地抱住她兒子，她在土堡里生的小堡生，第一次顯出了一個洋學生的高傲。她說，什么，讓我賣孩子？你們死了這條心吧，給我一百個鍋盔也不賣！

一年后，朱德總司令的夫人康克清大姐在延安接受美國女記者尼姆·威爾斯采訪，談到女紅軍在長征路上經(jīng)歷的苦難，曾舉例說：“蕭克的妻子在長征途中幾乎死于難產(chǎn)。她是在過草地時分娩的……”

幺姨與蕭克將軍的第二個孩子，還有第三個孩子，生在戰(zhàn)火紛飛的抗日戰(zhàn)場上。有意思的是，他們的第三個孩子，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部書，一部長篇戰(zhàn)爭小說，書名叫《羅霄軍》。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紅二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在甘肅會寧將臺堡勝利會師。從湘西出發(fā)時還叫紅二、六軍團的這支部隊，達一萬八千人；在長征路上，他們邊戰(zhàn)斗，邊犧牲，邊擴充，過完人間地獄般的雪山和草地，還有一萬多人。毛澤東聽說這支長征收尾部隊的戰(zhàn)斗歷程，贊嘆他們了不起，沒有蝕本。紅二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會師后，官兵們?nèi)呵榧ぐ?，摩拳擦掌，準備與國民黨胡宗南部隊在將臺堡打一仗，讓老弱病殘和有孩子的女同志先往前走，往陜北走。我母親和幺姨都屬此例。不同的是，我母親帶著我走到保安停下了，等待我父親他們打完長征路上的最后一仗；幺姨則帶著小堡生一口氣走到了延安。據(jù)史料記載，我幺姨是紅二方面軍第一個到達延安的女紅軍。

畢業(yè)于長沙衡粹女子職業(yè)學校藝術(shù)系，十九歲在煉獄般的草地上生過孩子的幺姨，到了延安后，清瘦、高挑、楚楚動人，用得著現(xiàn)在用濫了的“靚麗“和“骨感”這些詞來形容。而且，她的美，她的寵辱不驚，她眼睛里的從容不迫、靜如止水，還有她作為方面軍一級將領(lǐng)夫人的特殊身份和地位，是那些從國統(tǒng)區(qū)蜂擁而來的洋學生們所不能比的，也是那些一心想著找大官的女人們所不敢比的。毛澤東親切地稱我母親姐妹倆為“大蹇小蹇”。延安那時已經(jīng)有舞會了，毛澤東每次來跳舞，都要環(huán)顧四周，找他的小老鄉(xiāng)，問舞會主持者：“小蹇來了嗎？”后來，國共第二次合作，駐扎在西安與延安之間的渭南富平縣莊里鎮(zhèn)的紅二方面軍，被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一二○師。我父親賀龍依然與蕭克搭檔，我父親為一二○師師長，蕭克為副師長。準備東渡黃河，與日寇決一死戰(zhàn)。都知道，當時擔任八路軍另兩個師，也即一一五師和一二九師副師長的，分別為聶榮臻和徐向前，一九五五年在中南海授銜授勛，兩個人同時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元帥。

但是，這次幺姨沒有跟著蕭克將軍東渡黃河，而是去了西安。因為國共合作，蔣委員長允許八路軍在西安設(shè)立辦事處，幺姨被派去八路軍辦事處工作。實際上是從事地下斗爭，收集日本侵略軍和國民黨軍的情報。她的真實身份，是陜甘寧邊區(qū)政府外交情報處情報員。

跟日本人戰(zhàn)斗，比跟國民黨軍戰(zhàn)斗更兇險、更殘酷。在紅軍改編成八路軍時，中央做出決定，必須把孩子送走，誰的孩子都要送走。就是在一九三七年一二○師東渡黃河前夕，我父親托他的兩個南昌起義的老部下，把不足兩歲的我從莊里鎮(zhèn)帶回了湘西。我表弟蕭堡生也被送回了湘西，但直接送到了慈利我外公家。想不到世事難料，當年我雖寄人籬下，四處漂流，最終卻活下來了。被外公奉為心頭肉的堡生表弟，卻不幸在逃難的路上，死于日本飛機扔下的細菌彈。這雖是后話，但成了我幺姨一生的痛，任何人直到今天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這個在八十年前失去的孩子。只要提起來，她就會像祥林嫂那樣反復念叨：我的堡生生在茫茫草地上，他特別懂事，特別愛笑，從來不哭不鬧。

幺姨生第二個孩子，是在一九三九年，抗戰(zhàn)正進入最殘酷的相持階段。這個也是男孩，叫蕭星華，他活下來了，幾十年后也當了將軍。寫到這里，我又要講歷史背景了：因為抗日戰(zhàn)爭形勢嚴峻，環(huán)境惡劣，當時中央再次強調(diào)有孩子的要把孩子送走，或寄存在老鄉(xiāng)家。星華表弟被送到河北阜平一個地方抗日干部家撫養(yǎng)，一別三年。那家人對星華表弟視如己出，把日軍掃蕩后剩下的最后一把糧食給他吃。他送去時村里有四十二個孩子，接回時只剩下兩個，他是其中一個。

這年的一月，由姨父蕭克任司令員兼軍政委員會書記，率領(lǐng)即將組建冀熱察挺進軍的近百名干部，從晉西北隨一二。師師部東越同蒲路，前往晉察冀軍區(qū)所在地河北平山縣蛟潭莊。我們要知道，黨中央和中央軍委決定在冀熱察三省接合部成立挺進軍，開展游擊戰(zhàn)爭，下的是一盤大棋。因為冀東、熱河和察哈爾連綿縱橫，有一千四百萬人民，北面靠蒙古國，向東與東北抗日聯(lián)軍相呼應(yīng)，向西與大青山抗日游擊隊相銜接。而且，這里的群眾受日偽統(tǒng)治時間長，反抗情緒高，同時在地理位置上逼近日軍占領(lǐng)的歷史名城北平，很利于革命戰(zhàn)爭發(fā)展。

姨父率部到達北平以西（此后簡稱為平西）后，司令部、政治部、供給部、衛(wèi)生部、隨營學校、兵工廠和醫(yī)院相繼建立起來。幺姨也在這時回到了姨父身邊，在隨隊機關(guān)北方分局黨校任黨總支書記。

這支隊伍最早雖然只是一副骨架，但氣吞山河，目標和任務(wù)宏大而又磅礴。不過，地盤和戰(zhàn)斗力必須在斗爭中求發(fā)展。這決定了他們的工作性質(zhì)從此由戰(zhàn)場上真刀真槍地搏斗，轉(zhuǎn)為走村串戶發(fā)動群眾，廣泛地打一場人民戰(zhàn)爭。他們的活動規(guī)律我們在許多電影中都見過了：敵人來了堅壁清野，男女老少進山溝，鉆青紗帳，和他們捉迷藏；敵人龜縮不動，則主動出擊，端據(jù)點、炸炮樓、扒鐵路，日日夜夜襲擾他們、伏擊他們，，讓他們不得安生。司令部掌握著政策、方向和編制，你有本事自己可以拉一個連隊、一個團。因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工作節(jié)奏也比較松散、隨意，機動靈活。北平有日軍的飛行部隊，經(jīng)常飛來騷擾。聽到空襲警報，立刻組織群眾往青紗帳里跑，往山洞里跑。

就是在這樣一種戰(zhàn)爭環(huán)境里，姨父這個挺進軍司令員，腦洞大開，忽然想起寫小說來了！偏偏我幺姨也是個浪漫的人，在長征路上，她挺著個大肚子，那么艱苦，也要興致勃勃地在墻上畫漫畫、寫標語；行軍多么起早貪黑、多么累，一有時間，她還要讀小說、讀詩歌。再就是，對姨父當多大的官、帶多少兵，她沒有感覺，也不想當許多人羨慕的什么官太太。但他在戰(zhàn)斗間隙讀書、寫詩，激情飛揚地作報告，尤其他把布告寫成韻文，比如“朱彭總副司令，下了一個命令。成立一路精兵，軍名叫做挺進。旗號青天白日，宗旨救國救民……”云云，她就特別欣賞，特別為丈夫的才華感到驕傲。聽說姨父又要寫小說，她慫恿說，你寫啊寫啊，我負責為你抄寫，為你整理。

姨父就寫，寫那部早已構(gòu)思的叫《羅霄軍》的長篇軍事斗爭小說。

姨父蕭克在故鄉(xiāng)湖南嘉禾讀師范時就喜歡讀文學作品。投身革命后，北伐戰(zhàn)爭、南昌起義、井岡山斗爭、打長沙、下吉安、反“圍剿”、萬里長征……生活積累像啤酒倒進杯子里，噌噌噌地往外冒。他讀的書也多，打土豪的時候，在地主家搜到什么書讀什么書。特別是新文化運動中出版的讀物，像郭沫若的《塔》《女神》、冰心的詩集《繁星》、胡適的《嘗試集》、魯迅的《阿Q正傳》《吶喊》、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戰(zhàn)爭與和平》和短篇小說集等等。他有時也自己動手寫。在湘贛革命根據(jù)地，他寫白話詩、散文、戰(zhàn)斗小故事，給《湘贛紅旗》《紅色湘贛》和《紅星報》投稿；長征路上那么勞累，也沒有中斷，一路記感想、作詩。西安事變后，從甘肅鎮(zhèn)原向陜西三原進軍，他意外獲得蘇聯(lián)作家綏拉菲摩維奇寫的長篇小說《鐵流》，一口氣讀完，讀得熱血沸騰，思緒飛揚。小說描述蘇聯(lián)國內(nèi)革命戰(zhàn)爭期間，一支工農(nóng)武裝在布爾什維克黨的領(lǐng)導下，逐步鍛煉成為一支紀律嚴明的隊伍，與他親眼見證的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下的紅軍殊途同歸，如出一轍。讀完他心里想，我們也是這樣的一支隊伍，我們的戰(zhàn)斗故事，我們那些從農(nóng)民成為杰出將領(lǐng)的事例，比比皆是，比蘇聯(lián)紅軍和他們的指揮員一點兒也不遜色，何不寫一部我們自己的《鐵流》？有一次遇到革命作家馬加，不待對方提起，他便問，你讀過蘇聯(lián)人寫的《鐵流》嗎？那是一部無產(chǎn)階級斗爭的史詩！

馬加驚訝地望著當時的紅二方面軍副總指揮，說是啊，中國的革命戰(zhàn)爭風云際會，波瀾壯闊，完全可以寫一部我們自己的《鐵流》，可惜，我們沒有綏拉菲摩維奇這樣的作家。

姨父喃喃道，我們會有的，總有一天，我們會有這樣的作家！

兩年前的五月，姨父在延安參加中共中央召開的蘇區(qū)黨代表會議，會議提出準備抗戰(zhàn)，誓把日寇趕出中國。返回部隊途中，他與幾個將領(lǐng)縱論天下大勢，浮想聯(lián)翩，心潮難平，仿佛有一股力量左沖右突，馬上就要奔涌而出。寫一部中國《鐵流》的構(gòu)想就在這時產(chǎn)生了，他想，對，就寫自己在井岡山的一段戰(zhàn)斗生活，書名叫《羅霄軍》！

一九三七年動筆的這部小說，斷斷續(xù)續(xù)，因戰(zhàn)爭的到來被猝然打斷，又因戰(zhàn)爭的火光被一次次點燃。幺姨就喜歡她男人這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勁頭，她認為姨父有思想、有文采、有生活，字也寫得龍飛鳳舞，他既為戰(zhàn)爭而生，也為他迷戀的文字而生；如果不走帶兵打仗這條路，他十有八九會走魯迅的路，成為一個好老師、好作家、好書法家。這樣的人在男人中，真是鳳毛麟角，有幾個？

幺姨把《羅霄軍》當成她跟姨父所生的第三個兒子，他每寫完一個章節(jié)，她就整整齊齊疊好，裝在一個從日本人手里繳獲的皮包里，自己背在身上，連警衛(wèi)員都不讓沾手。兩三年過去，皮包漸漸地鼓起來。

來到平西下定繼續(xù)寫作的決心，姨父在戰(zhàn)斗間隙寫，在山村宿營的油燈下寫，在會前會后寫。聽到日機來襲的警報，他跑進山溝，墊著屈起的兩個膝蓋寫。常常抬頭看一眼天空，低頭寫幾行，如醉如癡。

看到姨父又在寫小說，幺姨比他還上心。她擔任黨總支書記的北方分局黨校離姨父的挺進軍司令部有十幾里路遠，中間山重水復，道路崎嶇，但一有空，她就跑過來照顧他的生活，幫他整理稿子。她已經(jīng)是個非常有野戰(zhàn)經(jīng)驗的老戰(zhàn)士了，在黑暗中懂得辨別方向，處理突然遇到的情況從容果斷，多么晚也要往自己的駐地趕。

有一次，聽說寄養(yǎng)在阜平老鄉(xiāng)家里的兒子病了，她心急火燎地跑來讓姨父想辦法。姨父正在山上的一條溝里寫作，空襲警報解除了也沒有發(fā)覺。幺姨站在他的身后突然說，呆子，兒子病了，你說怎么辦？

姨父頭也不抬，嘟嘟嚷嚷地附和道，你說怎么辦？

幺姨知道姨父在一門心思寫小說，一時沒有從他的戰(zhàn)斗故事里走出來，氣得不理他了，原路返回，自己去請教郎中和給兒子買藥。

幾十年后，姨父在回憶錄中寫到這件事，仍對幺姨滿懷歉意：“夜黑沉沉，山路陰森森，風吹得呼呼作響。在那戰(zhàn)爭年代，一個女同志摸黑走山路，怪可怕的，因她滿肚子火氣，更由于在長征中有戰(zhàn)爭和行軍經(jīng)驗，不知害怕，徑直往前走。一個人摸黑走回自己的住處，她發(fā)誓，以后再也不理我了。幾天后，我來到先佛的住地，她不理我，談到那個晚上發(fā)生的一切，我才知道這件事?？次覞M臉驚訝的樣子，真使她哭笑不得。”

一九三九年十月，在平西抗日根據(jù)地宛平縣馬欄村，小說終于殺青了，長達四十多萬字。密密麻麻，涂涂改改，各種大小不一的紙張，不同顏色的墨跡，匯在一起，把皮包塞得再也塞不下了。背在身上，有十幾斤重。不用說，手稿還是由幺姨保管，她走到哪里背到哪里。

姨父在回憶錄里繼續(xù)寫道：“完成的小說草稿，四十余萬字，加上幾次修改，已是厚厚的一摞，在當時緊張而劇烈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里，要把它保管好很是不易。先佛為此極為關(guān)注?！?/p>

后來發(fā)生了手稿被盜一事，讓幺姨一時痛不欲生。幾十年后她對我說，發(fā)現(xiàn)小說稿不見了，她五內(nèi)俱焚，連死的心都有。她說，你想想吧，抗戰(zhàn)八年，那是什么日子？可以說每一天都是在刀刃上度過的。但是，就是在這樣殘酷惡劣的環(huán)境里，她把外公給她的幾樣從長征路上帶過來的首飾，把她跟蕭克將軍在故鄉(xiāng)慈利縣城的照相館照的那么珍貴的結(jié)婚照，都丟了，唯有這部小說稿時時刻刻背在身上，一頁也沒有丟?，F(xiàn)在，稿子突然被她弄丟了，那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姨父和幺姨在延安共同出席黨的''七大”，并在這期間，欣喜若狂地迎來抗戰(zhàn)勝利。那時，平西抗日根據(jù)地已經(jīng)與晉察冀解放區(qū)連成一片，幺姨也把表弟蕭星華從阜平接回來了，走到哪里都牽著六歲的兒子，背著姨父的《羅霄軍》手稿。九月，姨父與母子二人在延安分別，和聶榮臻司令員一道乘飛機飛往張家口，準備整頓軍隊和地方武裝力量，迎接和平建國。但和談很快宣告失敗，解放戰(zhàn)爭迅速爆發(fā)了，幺姨接到命令，隨一批干部從延安奔赴華北。

延安與華北有幾千里之遙，隔著崇山峻嶺，只能徒步行軍。牽著兒子、背著手稿的幺姨，無論道路多么崎嶇漫長，沿途多么辛苦，兒子和手稿都不離身。她把這兩樣東西，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

一天，走到金山嶺長城腳下的河北灤平縣，天色已晚，一行人又餓又累。六歲的表弟蕭星華因饑餓過頭、困倦過頭，走路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大家自己累，也可憐這孩子，決定就近找部隊駐地歇腳。吃完晚飯，幾個人在表弟的輕微鼾聲中，匆匆鋪開被褥，倒頭便睡。

第二天早晨醒來，幺姨下意識地找她的兒子，找她那個鼓鼓囊囊總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皮包，兒子在，但皮包不見了！她唰地冒出一身冷汗，跳起來大聲喊道：“誰看見我的皮包了？誰看見我的皮包了？！”聲音焦躁而煩悶，幾近乎吼。人們看到吃過大苦、見過大世面但從未失過態(tài)的司令員夫人，在這一刻，急得差不多崩潰了、瘋了。

事情驚動了駐軍領(lǐng)導。他們知道蕭克司令員的夫人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聽說她總是背在身上的那個塞得滿滿的大皮包丟了，猜想里面一定裝滿了錢，或許還有祖上傳下來的金銀首飾。幺姨一聽哭笑不得，說，我哪里有錢啊，金銀首飾也早弄丟了，皮包里裝的是蕭司令員寫了幾年的長篇小說！又說，錢丟了，金銀首飾丟了，我才不在乎呢!但蕭司令員的小說丟了，這可不得了，是天大的事！因為，這部小說是他幾十年戰(zhàn)斗生涯的結(jié)晶，是他這幾年除了打仗，一頁一頁、一筆一筆嘔心瀝血熬出來的，比多少錢、多少金銀首飾，都貴重！

聽幺姨說出皮包里的東西，駐軍領(lǐng)導恍然大悟，斷定皮包是被賊人惦記上了。很顯然嘛，他們說，司令員夫人背著那么大的一個皮包，而且從未離身，里面裝的不是錢，不是金銀財寶，能是什么？因此，賊人一路跟蹤，趁大家疲憊不堪、呼呼大睡時下的手。但是，當他打開皮包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哪來的錢，哪有金銀財寶，只是一些換不了吃也換不了喝的草稿紙，而部隊又在到處搜查，肯定嚇得膽戰(zhàn)心驚，最后一定會想辦法送回來。接著，動員全縣部隊和民兵挖地三尺找皮包。

搜了一天，沒有任何音訊。

同行的干部都有任務(wù)在身，等不及了，決定繼續(xù)趕路。幺姨對駐軍領(lǐng)導說，我不走，麻煩你們再幫我找，找不到皮包我堅決不走！

這天晚上，幺姨帶著表弟留在灤平，坐在床上焦急地等待部隊的消息。半夜時分，只聽在窗外立著的一只汽油桶上咚的一下，傳來沉悶的響聲。緊接著，一陣腳步聲慌忙地消失在黑夜深處。

幺姨一個激靈，像箭一樣本能地把自己射了出去。謝天謝地！窗外油桶上傳來的，正是從不遠處被扔回來的皮包落下的聲音。回到屋子里，她一手摟緊皮包，一手摟緊表弟，喜極而泣，說兒子啊，爸爸的小說找回來了。我們見到爸爸，不會傷心和難過了，不然……

姨父在戰(zhàn)爭年代寫作的這部歷經(jīng)磨難的長篇小說《羅霄軍》，此為一難；新中國成立初期被內(nèi)部打印為“供批判用”，指責他“宣揚戰(zhàn)爭殘酷論”，為第二難；到了“文革”，擔任國防部副部長的他被掃地出門，流放到江西云山墾殖場勞動改造，其中這部小說也成為罪狀之一，此為第三難。到一九八八年，歷經(jīng)五十一年挫折，這部由姨父在戰(zhàn)爭年代焚膏繼晷、殫精竭慮寫作，由幺姨始終背在身上，浸透她的生命氣息，以致被她背得紙頁發(fā)黃、發(fā)脆，字跡模糊不清的心血之作，終于在解放軍文藝出版社易名為《浴血羅霄》正式出版了。

一九九一年三月，小說榮獲中國作家協(xié)會頒發(fā)的茅盾文學獎榮譽獎——這是史無前例的，而且我敢斷定，這種事，以后也不會再有了。

我要講的幺姨的第四個故事，發(fā)生在她一百歲那年，距今過去快五年了。這就是我在前面提到的幺姨與輪椅的故事。這個故事發(fā)生的時候，姨父蕭克將軍已在二○○八年以一百零二歲高齡逝世，他們相親相愛地走過了七十五年崢嶸歲月，創(chuàng)造了開國將軍中的恩愛夫妻之最。

曾是中共“七大”代表的幺姨，新中國成立后歷任中南軍委軍事訓練部辦公室副主任，燃料工業(yè)部副局長，電力工業(yè)部、水利電力部副司長，電力工業(yè)部副部長，還被選為中紀委委員、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第五屆全國政協(xié)委員。姨父去世后，繼續(xù)住在北京西城區(qū)全國政協(xié)禮堂附近一個破舊的院子里。姨父生前最后任職的軍事科學院多次提出維修這個院子。姨父卻說，他有這么一個當年該是朝廷重臣住的院子，已經(jīng)很知足了，只要不漏雨就行。姨父去世了，幺姨雖是國務(wù)院部一級領(lǐng)導，但由于她活得長久，她住著的這個小院屬于軍隊管轄，漸漸地，軍隊和地方都對幺姨和她住著的這個院子淡忘了。因為幺姨三十多年前就離休了，國管局的領(lǐng)導和工作人員換了一茬又一茬，許多人都不知道還有這么一個老太太，她過了一百歲，居然還活著！

姨父和幺姨分別所屬的蕭家和蹇家，都不算人丁興旺，到他們這一支，只有一九三九年出生、曾寄養(yǎng)在老百姓家的一個獨子，他就是我的表弟蕭星華。幸好蕭星華有兩個兒子，這兩個幺姨的孫子又為她生了重孫子和重孫女。我說過，表弟后來也成了將軍，自然也分到了比較寬大的房子。表弟和兒孫很長時間陪著姨父和幺姨在西城區(qū)那個小院子里住，久而久之，也一個個搬走了。當戶主由姨父轉(zhuǎn)為幺姨，她與這個年久失修的院子一樣，也漸漸地走向蒼老和衰朽了。

那年，離休已久的幺姨正好一百歲，當時陪她居住的表弟也七十六歲了。一天，表弟不在家，保姆去買菜或是去辦其他事了，家里只剩下幺姨一個人，整座院落顯得空空蕩蕩的。因想到隨時有客人來，幺姨拿起一個果盤，去后院的廂房里添幾個橘子。橘子添好了，她正要回前廳，就在轉(zhuǎn)身之間，一個橘子神使鬼差地從果盤里滾出去了。

幺姨往四處找了找，發(fā)現(xiàn)了那只滾進墻角的橘子。她走過去，彎腰，正要把橘子撿起來，這時只聽咔嚓一聲，右腿的小腿骨像一根枯枝那樣折斷了。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整座院子里沒有人，除幺姨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幺姨喊了幾聲，想起表弟和保姆都出去了，沒有誰聽得見她的喊聲。身上又沒有帶手機，不能向外發(fā)信號。但幺姨異常冷靜，一點兒也不驚慌失措。因為她這一生經(jīng)歷的事情太多了，好的、壞的，國家的、家里的。她知道慌也沒有用，就這樣耐心地坐著，靜靜等待表弟或保姆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保姆回來了，發(fā)現(xiàn)幺姨既不在客廳，也不在臥室，很是奇怪，但斷定她不可能出門，就去各個房子、各個角落里找，終于在后廂房找到了，馬上給表弟打電話，讓他叫救護車。

送到協(xié)和醫(yī)院，幺姨被留下了。醫(yī)生看過X光片后說，老太太，粉碎性骨折，你一年半載出不去了。又說，現(xiàn)在有兩個治療方案：一是做手術(shù)，二是保守治療?？紤]到你是個百歲老人，身體的承受力和傷口的恢復力都是未知數(shù)，我們主張保守治療。但有一句話醫(yī)生沒有說出來：幺姨是個老革命，她那兩條腿，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路，走過大半部中國革命史，如果手術(shù)失敗，誰來負這個責？

幺姨還那么冷靜，她問醫(yī)生：何為手術(shù)治療，何為保守治療？兩種治療的效果有何區(qū)別？醫(yī)生耐心解釋說，手術(shù)治療就是把骨折之處的皮肉拉開，按原來的位置把骨頭正過來，再接上。這個方案的特點是手術(shù)時間長、風險大，有可能引起心臟停搏等并發(fā)癥。術(shù)后劇痛難忍，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但是，如果手術(shù)成功，你還有希望站起來，繼續(xù)有限度地行走。保守治療通俗地說，是基本維持現(xiàn)狀，僅限于用藥，內(nèi)服外敷等等。代價是，你再無站起來的可能，從此必須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而且，你的余生都得在輪椅上度過了。

醫(yī)生介紹完治療方案，看大家的表情，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保守治療好。道理很簡單，一個一百歲的老人，也該坐在輪椅上了。

未想幺姨聽完大家的意見，平靜但卻一言九鼎地說：“我覺得還是做手術(shù)好!既然還有站起來的希望，干嗎要坐輪椅呢？”

人們大吃一驚，齊齊地盯著幺姨。意思是老太太，你這么大年紀了，還冒這個險，吃這個苦，何必呢？跟她待親了的保姆說，奶奶，坐輪椅就坐輪椅吧，我每天推你。我們不吃這個苦，不受這個罪！

幺姨淡然一笑：你們不必為我擔心，我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做手術(shù)吃點苦、受點罪，我不怕。多大的苦多大的罪，我都受過了。

結(jié)果，如幺姨所愿，手術(shù)成功了，她又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又能在她那個被許多人遺忘的小院子里來來回回地走動了。

盡管醫(yī)院給幺姨準備了一個輪椅，盡管幺姨這次手術(shù)成功了、勝利了，但她知道，生命的衰老乃至死亡是不可抗拒的，她坐上這張為她準備的輪椅度過最后一段歲月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過完一百歲，幺姨仍然在頑強地挺立著，堅持著，她就是不想被命運打敗。

責編：高麗文

來源：桑植縣融媒體中心